Sunday, June 7, 2026

當愛無法抵達彼此—亞斯伴侶間的雙重同理問題




文/黃意茜臨床心理師

  這陣子在一個家族治療、伴侶治療師群的讀書會中,認識了「雙重同理問題」(double empathy problem)這個概念。我覺得它很精準地點出了我在伴侶治療中經常看見的一種困境,即當一個有亞斯特質的人(以下簡稱NP)與沒有亞斯特質的神經典型者(以下簡稱NT)成為伴侶,且兩人對亞斯特質都沒有清晰的理解時,經常會因為無法互相理解而造成衝突。

「雙重同理問題」是什麼?


  雙重同理問題(double empathy problem)是英國社會學家Damian Milton在2012年提出的概念。他認為,過去我們習慣把有亞斯特質者在社交上的困難,歸因於他們「缺乏同理心」或「無法讀取他人心理狀態」,但這樣的說法其實只解釋了一半。Milton指出,溝通的困難並不是單向的,當兩個對世界有著截然不同理解方式的人試圖互相理解,雙方都會碰壁。NT人讀不懂NP人的表情與意圖,NP人也同樣讀不懂NT人隱而未說的期待與潛規則。問題不在於某一方「有缺陷」,而在於雙方的神經類型本就不同,因而形成了一種雙向的理解斷裂。

  這個觀點在當時頗具顛覆性。因為長久以來,自閉症的臨床描述都聚焦於患者本身的「社交溝通缺陷」,彷彿是NP人需要被修正、被訓練,才能融入NT的社會。Milton則把視角拉出來,問的是:如果把兩個NT人放在一起,他們的溝通會失敗嗎?如果問題真的只出在NP人身上,為什麼兩個NP人在一起,反而溝通得好好的?

研究怎麼說


  2020年,Catherine Crompton與同事以實驗設計直接驗證了這個觀點,發表了兩篇相互呼應的論文。

  第一篇是量化研究。研究者招募了72位成人,分成三組:全為NP人的「純NP組」、全為NT人的「純NT組」,以及NP與NT各半的「混合組」,讓每組受試者排成一列,依序口頭傳遞一則故事(類似「傳話遊戲」的實驗設計)。結果發現,「純NP組」與「純NT組」在訊息傳遞的準確度上沒有顯著差異,也就是說,NP人彼此之間傳遞訊息的能力,並不比NT人差。然而,「混合組」的訊息流失速度卻顯著快於其他兩組,組員間的互動和諧度也明顯較低。

  這個結果挑戰了「亞斯特質者天生溝通能力較差」的假設。NP人並不是不會溝通,而是他們溝通的方式與NT人不同。當雙方使用不同的「溝通語言」,訊息就會在傳遞的過程中持續流失。

  第二篇是質性研究。研究者深度訪談了12位有亞斯特質的成人,請他們談談與NT朋友、家人相處的經驗,以及與NP朋友、家人相處的感受。訪談結果呈現出三個鮮明的主題:跨神經類型的理解困難(NT與NP之間的溝通障礙)、少數族群壓力(長期在以NT為主的世界裡配合他人所累積的疲憊),以及歸屬感(在同樣有亞斯特質的人身邊才有的放鬆與被理解)。

  受訪者描述,與NT人相處讓他們高度警覺、持續消耗。他們必須時刻監控自己的一舉一動,如,說話時機對嗎?這句話有沒有冒犯人?對方沉默是不高興嗎?這種認知負荷讓人精疲力竭。有受訪者表示,與NT人相處後,需要躺在暗室裡好幾個小時才能恢復。相反地,當他們與同樣有亞斯特質的人在一起,壓力明顯減輕。不需要偽裝,不需要猜測,彼此都知道沉默不代表冷漠,說話直接不代表惡意。

回到伴侶關係


  這正是我在工作中一再看見的伴侶困境。

  NT伴侶常常覺得NP伴侶「不在乎我的感受」、「自我中心」、「說了等於沒說」。但如果仔細去問NP伴侶,他們通常是真的不明白對方在生氣什麼。不是不想理解,而是NT人傳遞情緒的方式(欲言又止的眼神、不點名的抱怨、「你自己想想看」)對NP人來說就像收到一張空白的答案卷,不知道題目是什麼,也不知道從哪裡開始作答。

  另一方面,NP伴侶長期生活在一個以NT規則運作的世界裡,早已習慣不斷調整自己去配合,但在親密關係中,這份疲憊會變得更深。職場或一般社交場合,NP人能保持一定距離、維持表面的運作;但親密關係不同,伴侶之間的互動頻繁而深入,對方不只期待你「在場」,更期待你能回應情緒、主動關心、察覺言外之意。這些對NT人來說相對自然的事,對NP人而言往往需要大量、有意識努力,而這份努力是看不見的,久了,雙方都覺得委屈。NP人努力想達到伴侶的期待,卻總是搞不清楚期待到底是什麼,或者是才剛做到一件事,又因為另一件事被責備。

  雙重同理問題告訴我們,錯不在誰。NT伴侶不是無理取鬧,他們真的受傷、真的覺得沒有被看見。NP伴侶也不是冷漠或惡意,他們同樣在努力,只是努力的方向和NT人期待的常常不一致。困難的根源不在於某一方的「缺陷」,而在於雙方的連結方式本來就不同,卻沒有人告訴他們這件事。

  這個概念對伴侶治療的意義,不是幫誰找藉口,也不是要否認任何一方的委屈。它的作用是把視角從「誰有問題」轉向「我們怎麼了」,讓雙方都能被看見,也讓雙方都有機會在理解的基礎上,重新找到彼此。

  當然,理解只是第一步,實際的相處還涉及許多更具體的挑戰。NT伴侶長期在這段關係中感到孤立、不被回應,有時會發展出一種特定的情緒困境。但這份困境的成因,並不是NP伴侶的惡意,而是雙方長期缺乏共同語言所累積的結果。下一篇,我想談談卡珊德拉症候群。

參考文獻

Milton, D. E. M. (2012). On the ontological status of autism: The 'double empathy problem'. Disability & Society, 27(6), 883–887.

Crompton, C. J., Ropar, D., Evans-Williams, C. V. M., Flynn, E. G., & Fletcher-Watson, S. (2020). Autistic peer-to-peer information transfer is highly effective. Autism, 24(7), 1704–1712.

Crompton, C. J., Hallett, S., Ropar, D., Flynn, E., & Fletcher-Watson, S. (2020). 'I never realised everybody felt as happy as I do when I am around autistic people': A thematic analysis of autistic adults' relationships with autistic and neurotypical friends and family. Autism, 24(6), 1438–1448.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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