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unday, June 21, 2026

當輪子停不下來 — 修復瑜伽師資培訓筆記


文/黃意茜 臨床心理師

  這幾個月,像輪子一樣,一滾動就停不下來,還有越滾越快的趨勢,明顯感覺到需要休息,神經系統卻靜不下來。Adelene老師的修復瑜伽師資培訓招生訊息就這麼適時地出現在我眼前。兩年沒上瑜伽師資培訓了,雖然師資培訓總是很紮實的數天課程,也會感到疲勞,但對我來說,更多的是一種回到內在的抽離與充電。

  我沒有上過任何一堂修復瑜伽的課,雖然知道有這個東西,但看過各種介紹還是覺得像霧裡看花。這堂修復瑜伽師資培訓的課綱特別強調如何安定自律神經,與我創傷知情的學習是殊途同歸。我深刻體驗過從身體做介入遠比從認知要快得多,而瑜伽通常是我用來照顧自己神經系統的工具之一,在各種層面上,我都覺得修復瑜伽很適合心理師學習。

  雖然很多人在修復瑜伽進行過程中會睡著(我過去也曾一度以為修復瑜伽就是擺一個比較舒服的姿勢睡覺),然而修復瑜伽其實是一個主動休息的過程,透過輔具跟神經系統溝通,讓身體知道可以休息了(光是頭被安穩地支撐,就可以明顯感受到原本一直鬆不了的緊繃瞬間鬆弛下來)。待在體式裡的時間雖長,但通常可以醒著品嘗這種鬆開的感受。在這幾天的訓練中,我沒有完全在體式中睡著過,但結束後在精神上卻可以有睡了一個好覺的品質。

  修復瑜伽帶給我的變化是漸進式的,第一天上完課時,雖然主觀感受緊繃有減少,但一看到下週的行事曆,胸口就又再次緊繃。然而到了第五天,該做的事沒有不見,身心不適卻不明顯了(感受上像是身心容納之窗被拓寬)。雖然可以想見當再次回到工作後,狀態很可能又會越滾越快,但只要一次又一次把自己帶回來就好。而修復瑜伽是我的新工具,當我需要重置時,就可以挑選一個體式好好主動休息一下。

  在幾次師資培訓中,老師都會特別強調「界線」的重要。瑜伽老師跟心理師其實很類似,都是用自己的存在帶來療癒的工作。神經系統會互相影響,因此當自己狀態不好時,也會連帶影響到學生(個案)。此時界線就十分重要,這個界線包含「一週要接幾堂課」,對心理師而言就變成「一週要開幾個預約時段」-我們本身的能量夠我們支撐幾堂課(幾個時段)、讓我們在下一個學生(個案)面前還能保有足夠的電量。 

  身為心理師,有時候會覺得個案有需要就勉強把自己原本要休息的時間給出去,但其實用老師的說法,這不管對其他的個案(學生)或是家人都是「不公平」的。而我後來也發現,努力給出的這些時間也不見得會被珍惜,那又是另一種被消耗的感受。老師點出在她的課程中,她會提供一個安全的環境給學生,但也要學生願意走向她,才會有改變發生,這在心理治療中也說得通。為了對願意跟我「雙向奔赴」的個案負責,我是應該為自己保留好好休息的時間。

  今天是國際瑜伽日,也是培訓最後一天,是整合前面四天所學的一天。上午,老師帶了兩場修復瑜伽團體課,把學員分成兩組,一組是學生組,另一組是觀摩組。老師一邊帶領學生組,一邊用非語言的方式讓觀摩組理解她在做什麼。

  在老師教課的過程中,看到老師透過自己的存在影響著整間教室的氛圍、用寂靜帶來(心理上跟物理上的)空間。老師是個溫和可愛的人,但在她認真教課的過程中,卻深深被她的強大氣場震撼。老師的教學和心理治療有異曲同工之妙,看似簡單的一句話或一個動作,背後都有著理論支撐,這些介入看似不經意,實則簡潔精準。被老師全神貫注照顧每一位學生(學生組跟觀察組)那種慈悲態度觸動的瞬間,一度感動到眼眶泛紅-老師真的是把自己全部給出來。

  下午是兩兩一組的一對一試教,會由其中一位扮演來上課的學生,另一位當老師。學生被設定了一些很真實的背景資訊,而試教的老師要針對這些背景資訊設計合適的體式。雖然以前也曾體驗過試教的環節,但第一次被教的對象有這麼龐大的資訊量,某種程度很感謝心理師有類似的訓練讓我不致於被嚇到。在試教的時候,深刻感受到要教修復瑜伽,也要給出類似心理師給個案的那種全神貫注,還需要來來回回走動、調整輔具,可以說是用全部的身心在為學生服務。

  我很喜歡試教後的討論時間,老師的話真誠又鼓舞人。她說,「你們都辦到了,你們記得所有學生背景資訊的細節、自己設計體式給學生、帶他們做,而我並沒有幫忙。」我沒想過一位經驗豐富的老師,可以這麼不居功地把成就感還給學生,而她的眼裡充滿喜悅與鼓勵。

  很感謝在輪子停不下來的時刻來到這場培訓強制暫停。課程結束,餘韻還在。該做的事沒有變少,但我準備好了。

Sunday, June 7, 2026

當愛無法抵達彼此—亞斯伴侶間的雙重同理問題




文/黃意茜臨床心理師

  這陣子在一個家族治療、伴侶治療師群的讀書會中,認識了「雙重同理問題」(double empathy problem)這個概念。我覺得它很精準地點出了我在伴侶治療中經常看見的一種困境,即當一個有亞斯特質的人(以下簡稱NP)與沒有亞斯特質的神經典型者(以下簡稱NT)成為伴侶,且兩人對亞斯特質都沒有清晰的理解時,經常會因為無法互相理解而造成衝突。

「雙重同理問題」是什麼?


  雙重同理問題(double empathy problem)是英國社會學家Damian Milton在2012年提出的概念。他認為,過去我們習慣把有亞斯特質者在社交上的困難,歸因於他們「缺乏同理心」或「無法讀取他人心理狀態」,但這樣的說法其實只解釋了一半。Milton指出,溝通的困難並不是單向的,當兩個對世界有著截然不同理解方式的人試圖互相理解,雙方都會碰壁。NT人讀不懂NP人的表情與意圖,NP人也同樣讀不懂NT人隱而未說的期待與潛規則。問題不在於某一方「有缺陷」,而在於雙方的神經類型本就不同,因而形成了一種雙向的理解斷裂。

  這個觀點在當時頗具顛覆性。因為長久以來,自閉症的臨床描述都聚焦於患者本身的「社交溝通缺陷」,彷彿是NP人需要被修正、被訓練,才能融入NT的社會。Milton則把視角拉出來,問的是:如果把兩個NT人放在一起,他們的溝通會失敗嗎?如果問題真的只出在NP人身上,為什麼兩個NP人在一起,反而溝通得好好的?

研究怎麼說


  2020年,Catherine Crompton與同事以實驗設計直接驗證了這個觀點,發表了兩篇相互呼應的論文。

  第一篇是量化研究。研究者招募了72位成人,分成三組:全為NP人的「純NP組」、全為NT人的「純NT組」,以及NP與NT各半的「混合組」,讓每組受試者排成一列,依序口頭傳遞一則故事(類似「傳話遊戲」的實驗設計)。結果發現,「純NP組」與「純NT組」在訊息傳遞的準確度上沒有顯著差異,也就是說,NP人彼此之間傳遞訊息的能力,並不比NT人差。然而,「混合組」的訊息流失速度卻顯著快於其他兩組,組員間的互動和諧度也明顯較低。

  這個結果挑戰了「亞斯特質者天生溝通能力較差」的假設。NP人並不是不會溝通,而是他們溝通的方式與NT人不同。當雙方使用不同的「溝通語言」,訊息就會在傳遞的過程中持續流失。

  第二篇是質性研究。研究者深度訪談了12位有亞斯特質的成人,請他們談談與NT朋友、家人相處的經驗,以及與NP朋友、家人相處的感受。訪談結果呈現出三個鮮明的主題:跨神經類型的理解困難(NT與NP之間的溝通障礙)、少數族群壓力(長期在以NT為主的世界裡配合他人所累積的疲憊),以及歸屬感(在同樣有亞斯特質的人身邊才有的放鬆與被理解)。

  受訪者描述,與NT人相處讓他們高度警覺、持續消耗。他們必須時刻監控自己的一舉一動,如,說話時機對嗎?這句話有沒有冒犯人?對方沉默是不高興嗎?這種認知負荷讓人精疲力竭。有受訪者表示,與NT人相處後,需要躺在暗室裡好幾個小時才能恢復。相反地,當他們與同樣有亞斯特質的人在一起,壓力明顯減輕。不需要偽裝,不需要猜測,彼此都知道沉默不代表冷漠,說話直接不代表惡意。

回到伴侶關係


  這正是我在工作中一再看見的伴侶困境。

  NT伴侶常常覺得NP伴侶「不在乎我的感受」、「自我中心」、「說了等於沒說」。但如果仔細去問NP伴侶,他們通常是真的不明白對方在生氣什麼。不是不想理解,而是NT人傳遞情緒的方式(欲言又止的眼神、不點名的抱怨、「你自己想想看」)對NP人來說就像收到一張空白的答案卷,不知道題目是什麼,也不知道從哪裡開始作答。

  另一方面,NP伴侶長期生活在一個以NT規則運作的世界裡,早已習慣不斷調整自己去配合,但在親密關係中,這份疲憊會變得更深。職場或一般社交場合,NP人能保持一定距離、維持表面的運作;但親密關係不同,伴侶之間的互動頻繁而深入,對方不只期待你「在場」,更期待你能回應情緒、主動關心、察覺言外之意。這些對NT人來說相對自然的事,對NP人而言往往需要大量、有意識努力,而這份努力是看不見的,久了,雙方都覺得委屈。NP人努力想達到伴侶的期待,卻總是搞不清楚期待到底是什麼,或者是才剛做到一件事,又因為另一件事被責備。

  雙重同理問題告訴我們,錯不在誰。NT伴侶不是無理取鬧,他們真的受傷、真的覺得沒有被看見。NP伴侶也不是冷漠或惡意,他們同樣在努力,只是努力的方向和NT人期待的常常不一致。困難的根源不在於某一方的「缺陷」,而在於雙方的連結方式本來就不同,卻沒有人告訴他們這件事。

  這個概念對伴侶治療的意義,不是幫誰找藉口,也不是要否認任何一方的委屈。它的作用是把視角從「誰有問題」轉向「我們怎麼了」,讓雙方都能被看見,也讓雙方都有機會在理解的基礎上,重新找到彼此。

  當然,理解只是第一步,實際的相處還涉及許多更具體的挑戰。NT伴侶長期在這段關係中感到孤立、不被回應,有時會發展出一種特定的情緒困境。但這份困境的成因,並不是NP伴侶的惡意,而是雙方長期缺乏共同語言所累積的結果。下一篇,我想談談卡珊德拉症候群。

參考文獻

Milton, D. E. M. (2012). On the ontological status of autism: The 'double empathy problem'. Disability & Society, 27(6), 883–887.

Crompton, C. J., Ropar, D., Evans-Williams, C. V. M., Flynn, E. G., & Fletcher-Watson, S. (2020). Autistic peer-to-peer information transfer is highly effective. Autism, 24(7), 1704–1712.

Crompton, C. J., Hallett, S., Ropar, D., Flynn, E., & Fletcher-Watson, S. (2020). 'I never realised everybody felt as happy as I do when I am around autistic people': A thematic analysis of autistic adults' relationships with autistic and neurotypical friends and family. Autism, 24(6), 1438–1448.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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