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aturday, August 30, 2025

你曾經覺得自己是多出來的那一個嗎?

 

文/黃意茜 臨床心理師

你曾經覺得自己是多出來的那一個嗎?

  Joiner在《為什麼要自殺》一書中指出「自覺造成他人負擔」是使人萌生自殺意念的其中一個因子。自覺造成他人負擔的人,可能會覺得自己是「多出來的那個」、「相較於活著,『自己死去』比較不會給所愛的人帶來負擔」。這也是在治療室中有自殺意念的個案經常會告訴我的想法。但你有想過,這個「自覺造成他人負擔」很可能只是自己腦袋自導自演出來的嗎?

  這樣的想法不是瞬間出現,通常可以追溯到生命早期階段。在生命早期可能遭遇照顧者口不擇言的對待(如,照顧者可能會說「如果當初沒有生下你就好了」);又或是照顧者經常在非語言行為中顯露出嫌棄、不耐煩、忽視等表現;也可能是感受到照顧者在對待不同手足時的態度不一致(如,比較偏愛其他手足)。在生命早期,我們缺乏從外在線索(如,照顧者可能正面臨壓力而無法好好回應)推論的認知能力,也沒有足以理解「人類可能因為個人內在議題而將情緒轉嫁到他人身上」的人生經驗或知識,因此難以解釋為什麼照顧者會出現這些行為。為了合理化照顧者的行為、讓我們繼續愛他們,或是說服自己順從他們以換來存活的機會,最後很容易得出「都是我的問題」、「都是我造成的」等自貶的結論。

  一次、兩次、三次,當我們的大腦每次都循著這條自我貶低的路徑走,這個想法就會被強化成難以撼動的信念,當再次遇到類似事件時,我們就會很快地直接跳到這個結論,並影響我們的行為以及後續階段的人際互動。當人際互動中再次出現類似的情境(例如,朋友、伴侶或上司生氣),就會以非常快的速度自動化認為一定都是自己的問題,接著展開一系列反應(如,自責、防衛、攻擊、退縮等)。即使我們長大,有了思辨能力,但如果缺乏對早期經驗的覺察,就不會發現這樣瞬間的思考跳過多少細節、這樣的推論有多缺乏邏輯。而身邊的人如果沒有類似的童年經驗,或即使有類似經驗,也不曾好好覺察過,就容易以行為表象做評斷(如,覺得是小題大作、過度敏感)。或是也被勾起創傷反應,出現其他自動化但不合邏輯的想法並回應;雖看似在溝通,實則只是兩條對著自己過去創傷幻象進行回應的平行線,溝通自然無果。不僅讓原本渴望靠近的兩人互相錯過,還可能帶來二度傷害,產生與事實相悖離的新信念(如,連伴侶都這樣對我,看來我真的是多餘的)。

  再回到開頭,這種「多出來」的感覺可能只是幼年時我們為了生存而發展出來的想法,長大後卻成為傷害我們的想法。然而,這個想法可能根本不是事實,只是因為它住在我們腦袋裡太久了。好消息是,這樣的信念並非完全不能撼動。信念的形成是因為我們經常會以這個方式思考,信念的破解也可以比照相同方式辦理。我們的信念就像一條許多人行經的路,通常順暢、好走、容易到達,而信念以外的可能性,就像人跡罕至的路,需要被開拓。開拓的起點,就是覺察。有了覺察,我們才有機會暫停原本直奔信念的慣性思考模式,把其他可能性納入考量。

  然而,即使知道這個方法還不夠,相信大家都有過「理性知道,但感性過不去」的經驗。在我們內在的傷被療癒之前,即使理智上知道有不同的可能性,傷口沒好的部分還是會隱隱作痛,讓我們難以採納新的想法或行動。唯有回過頭來好好關照年幼時受傷的那個自己,才不會讓一件不是事實的事傷害了自己,甚至是與其他親近的人的關係。這個療傷歷程很需要一個穩定的他人陪伴,提醒我們不必自責、我們已經夠好了。這個穩定他人能提供與童年經驗截然不同的人際經驗,讓我們不只在理性上多了新的思考選項,體感上也有穩穩被接住的新體驗。當我們在被陪伴的過程中感到安全、不再自動化重演創傷反應,大腦就有機會改變。心理治療在做的就是這件事,並不單是認知上的改變,若要讓療效深刻、穩固,勢必也要包含體驗的部分,不同學派有不同作法,但大方向是相同的。

  你曾經覺得你是多出來的那一個嗎?大部分的照顧者都希望孩子好好的,但也有一些照顧者可能因為未曾受過好的對待,而失去好好對待下一代的能力。如果因為照顧者的行為而抹煞一個人的存在價值,就太可惜了。若你曾覺得自己是多出來的那一個,可能只是因為你不曾被好好照顧過。那麼,從今天開始,試著回頭擁抱過去受傷的自己,練習成為自己的照顧者吧!

Thursday, August 7, 2025

你在我身邊,但我們有多靠近?


文/黃意茜 臨床心理師

伴侶不就那樣嗎?


  對你來說,伴侶是什麼樣的存在呢?是一個老了可以互相照顧的人?是每天看到對方會覺得自己好幸福的對象?還是每天看到對方心裡升起「又是你」?或你覺得伴侶就是干涉自己做什麼的人?

  在治療室裡,有不同年齡層的個案,他們對伴侶都有各自的想像與期待。十幾歲的男孩希望伴侶是能陪自己一直聊天聊下去的人,女孩則希望伴侶能一起成長、彼此支持。二、三十歲的年輕男性希望伴侶是相處起來自在、舒服的對象,女性希望伴侶懂自己、接住自己的情緒。到了中年,男人希望伴侶情緒穩定、好溝通,女人希望伴侶給情緒價值、不扯後腿。老年時,男人希望伴侶不要亂發脾氣、顧好家,女人希望伴侶能與自己互相扶持、讓自己感受到愛。

  你的想像是什麼呢?以上各年齡層對伴侶的想像與期待,是否與你自己的成長經驗有不謀而合之處?又或者,有些期待讓你覺得太強人所難,或是太「不知好歹」?

衝突是必然的

  當在一起的兩人在相處期待上有落差就容易出現衝突。有些人越吵感情越好,有些人吵到最後卻分道揚鑣。差別往往來自於「面對衝突的方式」。

正念溝通》這本書提到,人們面對衝突時容易出現的傾向:

  1. 迴避衝突:害怕衝突,選擇轉移話題、假裝沒事
  2. 競爭性對抗:強勢爭取自己要的,忽視他人觀點。
  3. 消極接受:放棄自己的需求,隨和、配合以避免衝突
  4. 消極抵抗:用拖延、忘記、故意弄糟等方式間接表達不滿。

  然而,這些方式都有代價:「迴避衝突」讓問題懸而未決;「競爭性對抗」使關係緊張又耗能;「消極接受」壓抑了自我;「消極抵抗」則讓雙方都感到疲憊。

  長此以往,關係可能會邁向伴侶治療大師 John Gottman 提出的「婚姻末日四騎士」:批評、防衛、蔑視與築牆。這四種互動方式對關係破壞力極大,甚至可以預測離婚。

為什麼我們改不了?

  不過,有時候雖然知道這樣的互動模式有害,卻很難在情緒當下做出不同選擇,這其實和我們背後的信念有關。
  • 迴避衝突的人,可能認為「衝突很危險」
  • 競爭性對抗的人,可能認為「人不為己,天誅地滅」
  • 消極接受的人,可能覺得「只要順從,一切就能順利」
  • 消極抵抗的人,可能認為「說了只會更糟」
  因為各式各樣的信念,讓人在還意識不到的時候就自動進入沒有建設性的溝通模式。

重新找回連結

  那麼,要如何走出惡性循環呢?

  一個常被提到的方法是「我訊息」,公式如下:

我覺得(情緒詞),因為(客觀描述自己的感受並避免責備對方)。

例句如:「你能主動做家事我覺得很開心,因為這替我減輕很多壓力。」

  看起來很合理,但實際操作卻很困難。原因是,一旦衝突升溫,我們很容易掉出「身心容納之窗」(身心可以承受、調節的範圍),並進入過高激發(戰-逃、焦慮、暴躁)或過低激發(癱瘓、呆掉)等狀態。此時,要好好表達自己、接住對方幾乎不可能。只要有一方不在窗內,就很難進行建設性的溝通。

  因此,當下最需要的,是調節自己。可以透過感官練習(如,觀察顏色、聆聽聲音、感受雙腳紮跟的感覺)把自己帶回當下。必要時,也可以尋求伴侶治療師的協助,讓雙方都能在「窗內」對話。

  還有一種常見的誤會是「接收不到對方給的好東西」。Gary Chapman提出了「愛的五種語言」,提醒我們:表達愛與感受愛的方式可能不同。有人需要聽到「我愛你」才安心,有人則透過行動或陪伴傳遞愛。當愛的語言不一致時,往往會錯過彼此的付出。

  《愛的修復》這本書提到,關係的基礎來自於伴侶對彼此的熟悉程度,以及雙方互動是否能持續有「邀請和回應」。這仰賴平時我們有多專注地跟我們的伴侶相處。日常中持續專注於彼此,就是讓關係維持活力的養分。

在日常裡看見愛

  當我們願意回頭細看自己與伴侶的互動方式,也許會發現,衝突本身並不可怕,可怕的是我們無法看見或靠近彼此。真正的親密,不是沒有爭吵,而是在爭吵後,仍能重新找回連結。

  我們無法掌控對方的反應,但可以學習辨識自己的情緒、調節自己的狀態,並練習用心回應對方。願我們都能在日復一日的相處裡,看見愛的微小線索,在一次次真誠的邀請與回應中,靠近彼此一點、再一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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