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/黃意茜 臨床心理師
你曾經覺得自己是多出來的那一個嗎?
Joiner在《為什麼要自殺》一書中指出「自覺造成他人負擔」是使人萌生自殺意念的其中一個因子。自覺造成他人負擔的人,可能會覺得自己是「多出來的那個」、「相較於活著,『自己死去』比較不會給所愛的人帶來負擔」。這也是在治療室中有自殺意念的個案經常會告訴我的想法。但你有想過,這個「自覺造成他人負擔」很可能只是自己腦袋自導自演出來的嗎?
這樣的想法不是瞬間出現,通常可以追溯到生命早期階段。在生命早期可能遭遇照顧者口不擇言的對待(如,照顧者可能會說「如果當初沒有生下你就好了」);又或是照顧者經常在非語言行為中顯露出嫌棄、不耐煩、忽視等表現;也可能是感受到照顧者在對待不同手足時的態度不一致(如,比較偏愛其他手足)。在生命早期,我們缺乏從外在線索(如,照顧者可能正面臨壓力而無法好好回應)推論的認知能力,也沒有足以理解「人類可能因為個人內在議題而將情緒轉嫁到他人身上」的人生經驗或知識,因此難以解釋為什麼照顧者會出現這些行為。為了合理化照顧者的行為、讓我們繼續愛他們,或是說服自己順從他們以換來存活的機會,最後很容易得出「都是我的問題」、「都是我造成的」等自貶的結論。
一次、兩次、三次,當我們的大腦每次都循著這條自我貶低的路徑走,這個想法就會被強化成難以撼動的信念,當再次遇到類似事件時,我們就會很快地直接跳到這個結論,並影響我們的行為以及後續階段的人際互動。當人際互動中再次出現類似的情境(例如,朋友、伴侶或上司生氣),就會以非常快的速度自動化認為一定都是自己的問題,接著展開一系列反應(如,自責、防衛、攻擊、退縮等)。即使我們長大,有了思辨能力,但如果缺乏對早期經驗的覺察,就不會發現這樣瞬間的思考跳過多少細節、這樣的推論有多缺乏邏輯。而身邊的人如果沒有類似的童年經驗,或即使有類似經驗,也不曾好好覺察過,就容易以行為表象做評斷(如,覺得是小題大作、過度敏感)。或是也被勾起創傷反應,出現其他自動化但不合邏輯的想法並回應;雖看似在溝通,實則只是兩條對著自己過去創傷幻象進行回應的平行線,溝通自然無果。不僅讓原本渴望靠近的兩人互相錯過,還可能帶來二度傷害,產生與事實相悖離的新信念(如,連伴侶都這樣對我,看來我真的是多餘的)。
再回到開頭,這種「多出來」的感覺可能只是幼年時我們為了生存而發展出來的想法,長大後卻成為傷害我們的想法。然而,這個想法可能根本不是事實,只是因為它住在我們腦袋裡太久了。好消息是,這樣的信念並非完全不能撼動。信念的形成是因為我們經常會以這個方式思考,信念的破解也可以比照相同方式辦理。我們的信念就像一條許多人行經的路,通常順暢、好走、容易到達,而信念以外的可能性,就像人跡罕至的路,需要被開拓。開拓的起點,就是覺察。有了覺察,我們才有機會暫停原本直奔信念的慣性思考模式,把其他可能性納入考量。
然而,即使知道這個方法還不夠,相信大家都有過「理性知道,但感性過不去」的經驗。在我們內在的傷被療癒之前,即使理智上知道有不同的可能性,傷口沒好的部分還是會隱隱作痛,讓我們難以採納新的想法或行動。唯有回過頭來好好關照年幼時受傷的那個自己,才不會讓一件不是事實的事傷害了自己,甚至是與其他親近的人的關係。這個療傷歷程很需要一個穩定的他人陪伴,提醒我們不必自責、我們已經夠好了。這個穩定他人能提供與童年經驗截然不同的人際經驗,讓我們不只在理性上多了新的思考選項,體感上也有穩穩被接住的新體驗。當我們在被陪伴的過程中感到安全、不再自動化重演創傷反應,大腦就有機會改變。心理治療在做的就是這件事,並不單是認知上的改變,若要讓療效深刻、穩固,勢必也要包含體驗的部分,不同學派有不同作法,但大方向是相同的。
你曾經覺得你是多出來的那一個嗎?大部分的照顧者都希望孩子好好的,但也有一些照顧者可能因為未曾受過好的對待,而失去好好對待下一代的能力。如果因為照顧者的行為而抹煞一個人的存在價值,就太可惜了。若你曾覺得自己是多出來的那一個,可能只是因為你不曾被好好照顧過。那麼,從今天開始,試著回頭擁抱過去受傷的自己,練習成為自己的照顧者吧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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